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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祥云揚州】許叔微:揚州的“張仲景”

2019年06月 13日 16:50 | 來源: 揚州網 | 揚州網官方微博

作者:沙永祥

北宋政和二年(1112)的春天,權臣蔡京受罪了。他患上便秘的毛病,腹脹多日,寢食難安。太醫局的專家來了一批又一批,藥方開得像小山一樣,可就是不見效,反而把老家伙折磨得一天比一天虛弱,面如土色,精神萎靡。

這時有人建議,此次入京參加會試的舉子中,有個叫許叔微的人精通醫術,民間的名氣很大,不妨請他來為您老瞧瞧?

年輕的許叔微來到蔡府,他察色按脈,問病施藥,十分自信地開了一副藥便離開了。

然而就這點藥,蔡京服后第二天病就全好了。

老家伙大爽,正巧許叔微會試剛落榜,他立即表態要邀許叔微入朝為官,這有點“破格”的意思。

蔡京讓人去請許叔微入府一敘。

可這個許叔微卻很有個性,沒有領情,留下了“功名要靠自己取”的話后就離京返鄉了。

蔡京聞言,也不禁豎起大拇指,江東子弟真多才俊也!

這位許叔微是儀征人,字知可,號白沙,又號近泉。大宋朝杰出的醫學家、研究《傷寒論》的名醫、經方學派創始人之一。

1 少年失怙,矢志從醫

魯迅先生最初立志從醫,是因為他的父親死于庸醫之手,他要做一個良醫,為天下人解除病痛。

其實早于魯迅先生八九百年的許叔微,也是有著與魯迅先生相似的經歷。 

許叔微的父親許浚是位武將,在儀征擔任左翊武功郎一職,相當于現在的副團級干部。小時候父親疼他,母親愛他,童年的生活無憂無慮。

但天有不測風云,許叔微十一歲那年,平素身體棒棒的父親感染了瘟疫。雖然請遍了大小醫生,但都束手無策,許叔微眼睜睜地看著父親很快離開了人世。母親傷心過度,有天忽然暈倒,請來的醫生下錯了藥,不但沒有挽救母親的生命,反而加重了母親的病情,母親很快也拋下他而去。

百日之內,他失去了雙親。

小叔微的天塌了,他對著父母的靈柩發誓,我一定刻苦攻讀醫書,成為天下名醫,拯救像你們一樣受苦受難的人,這是他晚年在《普濟本事方》中記錄的。 

從小失去雙親,又沒見他拜過師,許叔微成長之路肯定無比艱難。

許叔微一生寫的文章很多,可偏偏沒發現他求學的經歷,只記載了關于自己的一個病例:“叔微少時,夜坐為文,左向伏幾案,臥又向左。后飲酒,止從左下,有聲。久之,脅痛,減食,十數日必嘔酸水。署月,止右畔有汗。”

意思是他天天挑燈夜讀,就左邊的身體趴在桌子上,晚上睡覺也是左邊的身體側在床上。時間一長,發現問題大了,飲酒時發現酒只從身體左邊下,還有聲音,不但脅疼,飲食也逐漸減少,每過十來天一定嘔吐酸水。到了夏天,只有身體的右半邊出汗。

如果不是許叔微長期如一日的刻苦攻讀,如果有家人時常在旁邊提醒一兩句,這毛病肯定不會有。

強大的內在追求、超人的毅力、超強的自律,是小叔微成功的關鍵。

古代中醫有個不成文的規矩,那就是醫人不醫己,很多醫生從不為自己看病。

也許是從小沒人管,許叔微就打破了這個禁忌,他經常在自己身上做實驗。

北宋政和元年,揚州地區發大水,儀征城被大水浸灌了許久。許叔微感到腹中腸鳴,消化不暢,雖然很快治好,但自此就留下個腰痛病,厲害時腰痛得不轉動,用了很多方子也不見效。后來,許叔微推斷病因是大水濕氣浸腎經絡,于是用艾炷灸腎腧穴,連灸三十壯后,腰痛病就好了。

作為孤兒,許叔微長時間無子,所以十分重視對腎病的研究,發明了很多補腎的方法,并對歷史上各種補腎藥材的功效進行了區分。許叔微認為補腎法包括補益腎精和暖補腎氣兩方面,前者以地黃為主,輔之以鹿茸、肉蓯蓉、山茱萸、菟絲子等物,后者則常選附子、肉桂、巴戟天、補骨脂等物品,兩者各有重點,不能混用。

正因他的長期鉆研實踐,三十五歲時,許叔微終于找到了自己的癥結,喜得貴子。

二十余年的身心合一、勤學苦練,許叔微聲名鵲起。最遲不晚于1110年,他開始了行醫濟世生涯。

2 治病救人,澤被后世

雖然拒絕了蔡京的好意,但蔡大人免費廣告效果極佳。從京城回來后,許叔微的名氣更大了,四方求醫的人絡繹不絕。

許叔微是真正踐行“醫者父母心”的人,對于四面八方的求醫者,許氏“無問貴賤,雖曛夜風雨,有以疾告,……始終不索酬,志在濟人而已,人咸德之”,“所活不可勝計”。

只要是看病的人,不論貧富貴賤,不論白天黑夜,不論狂風暴雨,許叔微都是有求必應,而且他每次都不要一分錢報酬。這么高尚的醫德,他一堅持就是一輩子。

每當遇到疑難雜癥,他都抽絲剝繭,認真查找發病的原因、具體表現,找到癥結所在,并探詢醫治的良方,注重藥品之間細微的差別。所以不管遇到什么奇病怪病,都能藥到病除。“每遇疑難,必闡其蘊,發其微,究其源,窮其奧,以故奇癥怪病,皆能療之”。

經他醫好的病人數不勝數,史上也記載了很多他治病救人的故事。

張御醫家中有位婦女得了傷寒病(古代稱外感病為傷寒病,與現在醫學所稱的傷寒病差別較大),這位張太醫用多方醫治均無效果,就找到了許叔微。許叔微建議用桂枝湯,張太醫一聽直搖頭,這副藥已經讓病人吃了好多。許叔微讓他把藥方拿來,一檢查,發現張太醫將藥方中的桂枝用成了肉桂,兩者雖然都取自桂樹上,但一是樹皮,一是嫩枝,中醫上肉桂主臟腑,桂枝主外表支脈,差別很大。張太醫一聽大為驚奇,怎么自己從來沒注意過這些?

換成桂枝后,這位婦女僅用一劑藥便痊愈了。高手過招,往往差距就在毫厘之間,而許叔微就是把握好毫厘的那個人。

南宋建炎二年(1128),流民張遇的部隊攻破儀征城,在城內燒殺搶掠,無惡不作,城內血流成河,尸體不能及時掩埋。叛軍走了不久,儀征城便爆發了大規模瘟疫。

許叔微成了儀征人民的活菩薩,“不以貧賤,家至戶到,察脈觀色,給藥付之”。他深入到每家每戶,免費為人家看病。對于露宿街頭、無家可歸的人,他就將人安置到自己的家中,親自為其療治。經他診治者,十活八九,硬是憑著一幾之力讓家鄉人民渡過了災難。

許叔微的醫術就是這么神奇,在八百年后的民國依然挽救了無數人的生命。

1924年,沙俄遠東地區爆發霍亂,疫情發展迅速,很快黑龍江伊春一帶爆發霍亂,多數患者不治身亡。

當地中國醫生沒有任何處理霍亂的經驗,大家都手足無措。名醫李云鶴翻遍了醫書,最終在許叔微所著的《傷寒百證歌》中找到了“蒼術,其性溫散,故能發汗寬中,調胃進食,去心腹脹疼,霍亂嘔吐,解諸郁結,逐山嵐寒疫,散風眩頭疼,消痰癖氣塊,水腫脹滿”的記載。

李云鶴按照醫書的記載,將蒼術進行研磨,以車前子作為藥引,用文火將蒼術熬制成湯后給病人服用。讓他喜出望外的是,病人服用了“蒼術湯”后,多數人在十天內就痊愈了,據說李云鶴差點因此獲得諾貝爾醫學獎。

3 發憤圖強,終得功名

與李時珍等名醫不同的是,成名之后的許叔微仍努力求取功名。

因為許叔微有夢想,那就是“達則兼濟天下”,還有光宗耀祖。

許叔微是古代許國后裔,祖上許敬宗是初唐宰相,許望是右羽林將軍,許儒是唐末戶部尚書,到了叔叔許浩、爸爸許浚這一輩,都是朝廷武官。

但是,許叔微求取功名之路十分艱辛。

參加過多少次考試,我們不得而知,反正他是屢敗屢戰,從未退縮。

作為名醫,許叔微平時要夜以繼日地為患者服務,工作太忙,讀書的時間自然比較少,魚和熊掌難以兼得。

同時,許叔微有自己的操守,做官要靠自己的實力,靠別人施舍為官是個恥辱,所以他果斷拒絕了蔡京的好意。

許叔微終不言棄的精神最終獲得了回報,紹興二年(1132),五十三歲高齡的他終于高中進士,而且成績相當不錯,全國第五名。

在名醫中,許叔微的成績應該是全國最好的,好像也是后無來者。

進入官場后,許叔微歷任徽州、杭州府學教授、集賢院(一稱翰林院)學士等職務。

既然當官來之不易,借助這個平臺也有助于實現他天下大愛的理想,許叔微應當倍加珍惜才對,可他最終辭去了職務,隱居山野。

許叔微雖是文人,卻是個主戰者。他的叔叔許浩在汴京為皇家侍衛,同徽、欽二帝一起被金兵俘虜,殉難于五國城。許叔微牢記家仇國難,為此他與名將韓世忠等人交往密切,還給自己唯一的兒子取名“必勝”,字“克之”。

可是當時的南宋朝廷,主和派占上風,秦檜等奸臣把持了朝政。擔任學士的那段時間內,整天與求和派打交道,起草的是一些求和的文章,讓他倍感屈辱。

不久,精忠報國的岳飛慘遭殺害,許叔微徹底絕望。既然兼濟天下的夢想難以實現,那重操舊業吧。

他背起行李,來到太湖中的一個叫夫椒檀溪的地方定居,繼續奉獻愛心。

4 創制醫歌,普及醫術

半生的行醫生涯,父母的慘重經歷,讓許叔微深感當今的醫療水平之低,群眾對良醫需求之切。

然而,自己就是三頭六臂,就是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不休息、不睡覺,也于事無補。

如何讓自己的醫療知識惠及天下眾生,讓自己的愛心得以延續?許叔微傾注了自己最后的精力。

首先是編制學歌。

應該說,大宋一朝很重視醫書的普及,政府經常將《傷寒雜病論》之類的書籍刊印,發放給大家學習。但由于古文深奧難懂,普通群眾看不了,很多醫生也是一知半解,造成誤診的比例相當高。

如何普及醫學常識,許叔微從歌謠中得到了啟發。他對《傷寒論》中的相關癥候和治療方法進行細致梳理,選擇其中的一百個編排,以七言歌訣體裁方式,編撰成《傷寒百證歌》,既通俗易懂、朗朗上口,又方便記憶,便于傳播。

此歌開創了中醫歌賦的先河,在傳唱中使無數老百姓從中受益。

其次是公開藥方。

在武俠小說中,高手大多都有自己的獨門武功,以此獨步武林,但往往密不示人。

中醫史上也是如此,有些獨門密方對某種病有奇效,因而很多中醫 “一招鮮,吃遍天”,將其作為家族謀身立命的根本,倍加珍惜,有的甚至世代單傳。

而廣大患者因找不到良方,往往不得不忍受病痛的折磨,有的甚至付出了自己的生命。

為了普濟眾生,許叔微決心反其意而行之,他認為“余既以救物為心,予而不求其報,則是方也,焉得不與眾共之”。意思是我一生既然以治病救人為目的,從不求取回報,如果有治病的良方,我肯定不會藏著掖著,一定要將其公布于世。

為此,他選取自己實際使用過的藥方,并收錄相關臨床病例治療過程,完成了《普濟本事方》。書中收錄300余方,每方首列主治、方名及藥味分量,次錄治法、服法,后附一二個病例,并加評述,讓人一目了然。

還有些藥方是別人家祖傳的密方,來之不易。羅大中博士在央視《百家講壇》中動情地介紹了許叔微依靠大愛情懷去感化別人,獲得密方,然后公之于眾的經歷,感天動地。

該書中的黑錫圓、神效散、溫脾湯、玉真丸、退陰散等方劑,理論精到,療效明顯,填補了前人空白。

這本書長期占據南宋書暢銷榜的前十名,東鄰日本也奉若珍寶,連續翻印了數百年。

也因此,許叔微成為古代中醫“經方派”的創始人之一。

最后是著書立說。

晚年的許叔微握筆不掇,努力將自己的平生所學、所歷、所思、所感記錄下來,轉化為后人的寶貴財富。

許叔微除傳世的《傷寒百證歌》《傷寒發微論》《普濟本事方》外,還撰有《仲景三十六脈法田》《傷寒類論》、《治法》《辯類》等,可惜大部已散佚。

許叔微的《傷寒百證歌》《傷寒發微論》《傷寒九十論》即傷寒三論,奠定了其在傷寒學術領域的地位,其中《傷寒九十論》不僅僅是最早的傷寒醫案專集,也是我國第一部醫案專著,特別對后世進一步研究脾腎關系和臨床應用影響深遠,在醫案學發展史上以及仲景學術臨床應用方面均有不容忽視的開創意義。

許叔微高超的醫術、看病不求回報的醫德得到了世人景仰,比如離職后的韓世忠移居蘇州,就常渡太湖來訪,共話友情,許叔微門前“名醫進士”匾額就是韓親書相贈。

更有甚者,當時的人們編寫了許多關于他的傳說,認為他最終能生子、能高中進士等等均是神仙托夢,讓他好德有好報,以此來表達對許叔微的感激之情。

后人也給予許叔微極高的贊譽,很多人將他與“醫圣”張仲景并列。比如清朝的徐彬說“古來傷寒之圣,唯張仲景,其能推尊仲景而發明者,唯許叔微為最”。 

因此,許叔微獲得了中醫界的“傷寒八大家”“唐宋八家”等極高的贊譽。

南宋紹興二十四年(1154),許叔微安心走完了人生的最后歷程。

他點燃的那盞善燈,在中華大地上永放光明,展示著人間的大愛,也照亮著中醫學者前行的路。

作者簡介

沙永祥,在市公安部門工作。業余鉆故紙堆,寫新文章。著有《揚州百家姓》。


責任編輯:煜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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